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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05月25日

LunchwiththeFC:「我學識放低」 - 蔡東豪

網上書櫃aNobii創辦人宋漢生
梁鑑章攝

宋漢生將會成為我的工作夥伴,近期經常見到他,但我仍然期待這個訪問。我有備而來,想談一個對我很陌生的課題:創業。宋漢生是少數完成「創業-奮鬥-收成」周期的香港創業者──他三十出頭完成周期。我未試過創業,未認真想過,我腦海裏的創業者是奇人,他們選擇走一條不傳統的路,擁有過人毅力,這些人有膽識、有衝勁、跌低起番身。我欣賞宋漢生的原因(欣賞至主動找他合作),除了他創業者的身份,還有他散發出一種不着緊的氣味,傳神一點是懶散。一個不着緊成功的年輕創業者,正!

訪問之前,《金融時報》刊登LunchwiththeFT回顧特輯,原來這個欄有18年歷史。LunchwiththeFC模仿LunchwiththeFT,讀完這篇回顧,對這個欄的繽紛歷史增添了認識,其中要立即改變,是由被訪者選午飯地點。以前幾個訪問地點都是我選,心想我約人食飯,禮貌上應由我選地方,原來傳統是由被訪者選地方,FT付鈔。最近見過梁文道,他對這個欄也有意見,他認為應模仿得盡一點,他嫌我關於訪問時的觀察和交流着墨不夠多,我承諾立即改進。
宋漢生選了一間我未聽過的餐廳,侍應帶我進入VIP房間,他坐在一張10人枱旁等我,我有置身內地同大款吃飯的感覺。宋漢生笑着解釋,他認識餐廳東主,東主殷勤為他安排。
宋漢生出身書香世家,祖父是資深報人,《成報》前主筆宋郁文,父親是著名風水命理專家宋韶光。宋漢生中三到美國升學,就讀東岸名校MiltonCollege(著名校友之一,是我認識的另一位「不着緊大師」葉維義),然後入密歇根大學讀文科。讀大學時期,正值科網狂潮,宋漢生對互聯網感興趣,自學做網頁,不過當年技術跟今日有很大距離。
大學畢業回港找關於科技的工作,在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工作了一段短時間,發覺不適合,然後加入創立不久的購物網站YesAsia,工作了三年多。宋漢生回味這段日子,有機會接觸科網公司的不同範疇,認為獲益不淺,離開是因為他發掘到自己的興趣,是希望發展出一件科網上的產品,而不是在網上銷售產品。
跟宋漢生傾偈是一件賞心樂事,正經事到閒事,由他敘述或解釋,都是這麼準確。對,是準確,這是我認為最準確的形容。他說一遍,聽者可完全接收到,毋須追問補充,特別之處是這種準確帶着不着緊的語氣。不着緊和準確或者反映出宋漢生的性格和思路,我們沒有細談我這些觀察,我覺得他的態度一定是,你怎麼看我就怎麼樣。

棄讀MBA創辦aNobii

二十幾歲人嘗試不同工作,尋找自己最愛,正常不過,宋漢生怎樣從尋覓中創立aNobii?出奇地,創立aNobii是一個刻意的計算,只是原來目標跟事情發展不同。「這段時候我很崇拜Google,我想加入Google工作,但我欠缺科技相關背景,人哋不可能會請我。我想到兩個方法,一個是讀MBA。這段時間我剛巧出席弟弟大學畢業禮,也是密歇根,主禮嘉賓是Google創辦人之一LarryPage,他鼓勵年輕人去追尋理想,不要讀MBA。聽完他這番話,我拿着儲起的學費,去試另一個方法,是憑自己力量去創造一個網站,當作申請入職Google的履歷。」
「在YesAsia我較長時間負責網上書店,我又鍾意看書,最初做aNobii完全沒有賺錢的概念,也沒想過aNobii會值錢。我只是想,做出一個『識得行』的網站,也算一種成就。」
宋漢生創立aNobii是以自己喜愛出發,他很想八卦人家的書櫃,了解有沒有共同嗜好,交換看書心得,順便找下一本自己想看的書。看甚麼書可反映個性,aNobii也是社交網絡一分子。aNobii的開始跟其他創業經驗無異,一個有心有力的年青人,出發點可能不完全理性,勝在擁有信念,一鼓作氣做出成績。宋漢生借用父親的寫字樓,aNobii開張時公司規模是自己加一個程式開發員。「有找過朋友夾份做,但反應是『第日需要幫手隨時出聲』,當時心有點不舒服。」
創業者起步初期找其他工作幫補生計,似是故事的必然橋段,這些工作越辛苦越能凸顯創業者排除萬難的決心。宋漢生碰到一份非常特別的工作,是在《蘋果日報》寫專欄。這是一份全職工作,每日返工,工作是出席一個會議,和寫一篇千多字時評。宋漢生重覆多次:「個Pay好OK。」宋漢生成功,黎智英有間接功勞。
「創業是用腦汁的工作,另一份工用勞力還好一點,但寫文章也要用腦汁,我開始有點吃不消。」
宋漢生需作取捨,寫文章可以等,但創業不可以等,宋漢生辭去「個Pay好OK」的工作。這段時間aNobii開始吸引到外間注意,包括一些外國的VC(VentureCapitalist),找上門談入股。宋漢生強調這些人非常認真:「着西裝㗎!」
我沒想過創業,因為膽小,怕孤單,打工族怎搏殺,其實都有一個最後選擇,是告訴上司,自己解決不了問題,把問題交給上司。創業者的上司是自己,遇到難題,未必方便跟同事講,公司以外的人根本不了解具體情況,無從說起。創業者大部份時間孤身作戰,我怕面對這種感覺。
跟宋漢生這餐午飯,出現最多的名字,是《經濟日報》前編輯黃雅麗。幾年前她寫了一系列關於香港年輕科網創業者的故事,出版《科網六子蕩寇誌》這本書,宋漢生是六子之一。黃雅麗不單止寫文章,還安排各種活動讓這些年輕人互相認識,他們形成一個香港年輕科網創業者的社群。宋漢生很記得黃雅麗的影響:

創業者需要扶持,特別是知音人的扶持,黃雅麗以她的關係網聚集了一班人,成了一個SupportSystem,對我來說很重要,我跟其中幾個到今日仍有聯絡。

我對這群所謂Web2.0創業者的認識,完全來自黃雅麗的文字,那時候我從她受歡迎的網誌,接觸這個對我甚遙遠的世界。我最初認識宋漢生,也是由黃雅麗介紹。「這幾年在香港,黃雅麗是最大力推動科網文化的人之一,假如她去選科技界功能組別,我會投她一票。」我留意到宋漢生說這句話時,是認真的。黃雅麗現任職科技商會,我相信她沒有參選的野心。
創業路途上有無數轉折點,問宋漢生aNobii第一個突破是甚麼,他說2008年aNobii忽然在意大利紅起來。這就是社交網絡的威力,網民自發地開發和改良他們喜愛的網上產品,語言和國界變得不重要,一個由香港人開發的網上書櫃把意大利愛書人迷倒。坐在香港的宋漢生不知道意大利文化界視aNobii為改變閱讀的突破性工具,擁有aNobii書櫃成為意大利文化界的身份象徵。

iPad啟商機VC找上門

宋漢生說得興奮,他記得這一年飛去意大利,aNobii跟意大利最大網上書商簽署合作,他飛去威尼斯小島,出席記者招待會。島上意大利文化精英雲集,以小Fans的心情,等候aNobii創辦人出現。「我相信我是全島最年輕的一個人,最初有點格格不入,但他們很熱情,很快接受了我。」今日意大利是aNobii最大用戶市場,宋漢生以肯定語氣說,aNobii在意大利出名過在香港。
意大利爆紅是aNobii第一個驚喜,不過aNobii最重要的突破,出現於2010年。宋漢生解釋這件事時,停下所有關於食飯的動作:「未見過一件產品影響一個行業這麼深遠,所有事情不再一樣。」這件產品是iPad,這個行業是出版業。
iPad之前有其他eBook產品,但消費者接納程度屬於小眾,iPad彷彿正式打開了eBook市場大門,出版業改朝換代,iPad之後,出版商變成售書商,不需依賴中間人。「這個轉變真的很大,長遠而言,不要說實體書店,連網上書店可能也沒有多大生存空間。以前aNobii靠介紹用戶去網上書店買書,賺取介紹費,現在aNobii可直接賣書。」
iPad之前,宋漢生經歷過一段低潮。生意完全無得做,解決方法清晰得多,關門便是,但aNobii好似有得做,但苦無康莊大道,這代表另一種失落。說時遲那時快,即刻有VC找宋漢生談入股計劃。宋漢生多年來接觸不少VC,對於「賣仔」非常抗拒,認為外來者帶來的資源,對aNobii前途影響有限。這時候他覺得情況不同,他第一次覺得或者aNobii需要更豐富的資源去發展,可引進更專業管理人,把aNobii帶上另一層次。

賣仔「無估計咁唔捨得」

宋漢生選的VC是一個由多間英國書商和出版社組成的財團,特意為收購aNobii成立,有很大誠意把aNobii做大做強。2010年6月,宋漢生把aNobii股權全數出售,嚴格上,除了一些為鼓勵他留下來的獎勵,術語叫Earn-out,他由創業者變成僱員。
捨唔捨得?
宋漢生整餐飯出現第一個「唔」字,他需要幾秒鐘——可能不止——這一靜有點突兀:「無正常估計咁唔捨得。」我的解讀是賣仔本應十分痛苦,但他只是適量地痛苦。
他的「唔」說明了很多事情,我以另一角度問:這兩年經驗學到甚麼?「我學到所謂資源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,我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,我以為放進10倍資源,怎樣都有5倍成績,但……」他的笑完結了他的答案。
宋漢生指買家尊重aNobii的品牌,有畀心機去做,他是感到欣慰的。aNobii今日總部設在英國,香港變成aNobii的衞星公司,負責部份產品開發,他定期跟英國開會。我不認識售前的宋漢生,但如果售後宋漢生的生活是,穿着不同顏色的PoloShirt,搭地鐵,住在同一個屋苑,在同一幢英皇道舊樓上班,他處理改變,特別是處理財富改變的能力很高。
我好有興趣走進創業者腦袋,因為我認為這些人與眾不同,黎智英和王維基看世界,跟打工族應該不同,他們戴着的眼鏡和量度價值的尺,有自己一套,不關好壞,只是不同。我問宋漢生,他從創業學到甚麼,特別是那些打工學不到的。

學懂尊重市場轉身要快

「從小長輩教導我們要專注,要堅持信念,做事一步步慢慢做。創業後,我學到轉身最緊要快,千萬不要堅持,市場會不停發出訊號,很多時創業者拒絕接收,選擇逃避。我學識要尊重市場,接受市場判決。」
「Google做一件事不會憑感覺,它們不停試,信市場,經過實驗來證明對錯,而不是靠主觀感覺。創業者大都擁有過人自信,有一種『插旗』慾望,以行動證明自己是對。我學識放低,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可做得到。」

做生意不一定要失去自我,變成純為錢,做生意信念可以是為把生意做得成功。

創業者睇這齣叫市場的戲是坐第一排,市場發生甚麼事,創業者特別感受得到。創業者就是上司和下屬混合體,最前線和最後決定都是自己,猶疑不決或逃避的代價可以很大。創業者對人和事敏感,這種質素在宋漢生身上看得到。
宋漢生談話中不停提及家人,家人的支持和諒解對創業者影響很大。「我相信父親自僱,對我有點影響,讓我知道打工不是唯一一條路。」屋企人怎看待這個年輕創業者?
「創業者對人家的說話很敏感,人哋簡單問候一句,創業者可能會覺得是一種批評。屋企人唔覺得是一回事已經是最大支持。」
最後我想老套問香港科技創業的前景,普遍感覺香港是科技沙漠,租貴,無人才,這片土壤不適宜培育科技創業者。「10個畢業生有8個發夢想入高盛,這不是問題,還剩下2個。這2個人投身科技界,有可能成為世界級人才。」香港人可以成為世界級?「當然是,黃雅麗那本書中其中一個人的公司賣了給蘋果,蘋果行事神秘,不准宣傳,沒有人知道蘋果有一隊世界級科技團隊在香港某處。美國人才多,但多公司爭奪人才;香港人才不多,但當中不少是世界級,因為少公司爭,機會其實不錯,我不覺得在香港科技界創業很難。」

從頭再來

假如時光倒流,宋漢生會否學BillGates輟學,提早投入科技事業?
「我會飛去西岸,親身感受科技創業氣氛。BillGates識諗,他感到那時是千載難逢機會,書遲些可以再讀,但創業的時刻一去不返。」
宋漢生的時光倒流如意算盤是,先考入大學,證明給自己和家人看,他是有資格入大學,然後延遲學位。大部份美國大學容許學生保留學位,10年20年後再去讀也可以。父母會怎看?「好難接受,我當時沒這樣做,我都覺得讀書是理所當然。BillGates斬釘截鐵離開校園,所以他是BillGates,我不是。」

慶公宴

中環蘭桂坊8-11號昌隆商業大廈10樓

午市商務套餐兩位(連加一)
$550元

蔡東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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