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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01月27日

Lunch with the FC:
「我會完成對香港的承諾」 ——林奮強 - 蔡東豪

林奮強說:「香港前途一是成功,一是失敗,沒有做七成這回事,不是說笑,我覺得有很多逼切問題。」
 張志華攝

如果欣賞林奮強自動令我成為梁粉,我是堅硬梁粉。今時今日的政治氣候,公開欣賞梁粉是高危行為,我仍這樣做,是因為我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。林奮強五十歲結束投資銀行生涯,成立獨立研究組織「香港黃金五十」,希望以他的研究強項服務香港。五十,是因為林奮強相信香港最燦爛五十年在我們前面;五十,是因為林奮強認為五十歲的香港人,是握控香港前途最重的一群人。林奮強以身作則,五十歲踏出一步,這一步助他走進政府權力中心,但差點令他被當賊辦。林奮強的五十故事,太吸引我;我,今年五十歲。

吃飯地點是林奮強的飯堂美利堅,黃金五十辦公室在對面。林奮強建議中午十二點食,因為午飯時段,美利堅熱鬧至沒法交談;分析員的預測是基於客觀證據,事後證明沒有錯。認識林奮強是二十年前的事,但二十年來甚少見面,時間或可改變一個人的態度,但難以改變性格,坐在面前的舊朋友,毫不陌生。

未必想贏 但輸會後悔

這個訪問內藏私心,一個理性分析員,放棄自己熟悉位置,走進一個被稱為服務香港的陌生領域,他憑甚麼作出決定?這麼重要的決定,必定有醞釀期,林奮強考慮了多久?最後一推是甚麼?我一路聽,其實自己腦袋一路轉,在林奮強身上出現這些迹象,是否面善?我是在看自己嗎?
「我很早便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個人,我相信我們需要認識自己,有些事情可改變,有些事情不可改變。我的動力來自不想後悔,我未必事事想贏,但一定不想承受因為輸帶來的後悔。」林奮強不脫書呆子作風,拋出minimax regret這些學術理論。
「創立黃金五十正是因為我不想後悔。我是分析員,多年來一直很清楚香港的需要,到了一個年紀,我覺得有責任為香港做點事情。」為香港做事情不一定須辭工,應該有其他途徑?

「我有想過其他方法,我當然知道由自己做,是成本最高的方法,但我環顧四周,我覺得我最適合做。如果有其他人可做到,而又肯去做,我一定不會爭住去做。情況如我在大學宿舍,深夜肚餓,落去廚房煮麵食,發現廚房起火,我可以走,但我一定會後悔。香港有病,我覺得我識醫,我要企出來。」林奮強意思是,此時此刻,香港需要他。讀者在看這篇訪問,對我應有一點認識,以cynical形容我為人,可能是太客氣,香港需要某一個人這種大言不慚說話,我竟樂意照單全收。
林奮強在金融界建立不容置疑的聲譽,二十年來以實戰成績,贏得中外業界口碑,在外資投行站於高位,可算名成利就。客觀上,林奮強是一個有能力的人,再加上他發現自己原來有一顆服務香港的心。有心有力還不止,林奮強五十歲踏出一大步,是因為他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,這關乎林奮強的看市能力。
「創立黃金五十前,我感到時間上有逼切性。創立黃金五十是建基於一個信念:2010年至2014年是香港前途的盛衰關鍵。我認為這黃金五年期間,我們作出的選擇,將影響接下來的黃金五十年。那時候全球經濟不穩,美國需動用兩次QE救市,歐洲債務危機陰魂不散,中國保不住八,全世界不看好香港,我認為全世界是錯。那時候無人相信香港可獨善其身,我不同意,我不是隨便講,我有數據,有事實,我敢跟全世界對賭。」
「過去三年,香港經濟數據證明我看對了市:香港的確好勁,但我們需在這五年內把握機會,這段時間作出的決定是關鍵。因此,我不停講,香港需做大個餅迎接美好明天。香港面對很多供應限制,我們應該推動公共政策,迎接新一輪增長期。」

香港有病 我知道怎醫

「我們需注意,香港前途是二元(binary)選擇,一是成功,一是失敗,沒有做七成這回事,不成功便失敗,因為香港面對太多強勁競爭者。這不是說笑,我覺得有很多逼切問題。」
Okay,就當我接受香港有病,林奮強知道怎醫,為何以黃金五十這形式去醫?話時話,黃金五十是甚麼一回事?
黃金五十官方刊物自稱為獨立研究機構,林奮強指他不喜歡「智庫」,他想了一陣,形容黃金五十類近投行的研究部門,除了研究,還提出行動建議。林奮強相信知識改變命運,香港前途在每一個香港人手上,他希望為香港人提供更有用的知識。「香港需要改變,過程是辛苦,但事實和數據會令香港人較易接受改變。」
林奮強很怕「沉默大多數」這詞,他認為文明社會不應該是沉默,大多數人倘若有知識,一定會為自己前途發聲。在林奮強眼中,人不是跟隨政府政策改變,而是因為有了知識。林奮強舉了內地股市例子,十多年前,內地股市牛氣沖天,股票市盈率逾百倍,股民排隊買股票,內地股市炒風熾熱。今日,內地股票市盈率八倍,無人排隊買股票,分別不是內地政府政策,而是內地股民十多年來累積了知識,認清股票的真正價值。林奮強認為他的任務是,為香港人提供獨立、有用的知識,讓香港人為自己前途作出最適合自己的決定。

梁振英做林粉更貼切

林奮強認為他適合出任知識提供者角色,不是因為他叻過其他人,而是他認為近年香港知識空間充斥太多情緒,大部份意見帶既定立場,不能脫離預設政治取向。林奮強強調黃金五十身份獨立,所有研究完全以客觀事實為基礎。
慢着,林奮強獨立?跟大部份香港人一樣,我感覺是,林奮強這梁粉與獨立有一段距離。這餐飯讓我知道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,最令我感愕然,是林奮強梁粉之路。
我也戴上分析員帽子,我問他未接受加入行會前,見過梁振英幾多次?他咿咿哦哦,好似一班人見過一兩次,十幾年前酒會好似交換過卡片,我打斷問他:「試過好像現在單對單?」他立即答:「未試過,你認識梁振英肯定多過我認識梁振英。」
這件事開始變得離奇,林奮強接受加入行會邀請不奇,奇在梁振英在不認識林奮強背景下,邀請他加入行會?我對梁振英另眼相看。即是說,林奮強成為梁粉,是加入行會之後的事。林奮強之所以是梁粉,難道是因為他加入行會後,支持政府政策?然而行會是政府決策重要一環,支持自己有份參與討論和制訂的政策,好像無不妥地方?例如好像沒聽過人形容葉劉為梁粉。梁振英政府採納黃金五十提出的部份意見,林奮強當然歡迎,但他對梁振英政府的影響,由始至今似乎有限。以梁粉形容林奮強,好像不適合,反而形容梁振英為林粉,或更合邏輯。林奮強的梁粉之路,我開始覺得混亂,恕我弄不清林奮強的梁粉身份。
黃金五十進行的政策研究,有根有據,我未聽有人批評內容不夠紮實。然而,這些報告引起的關注,跟報告的份量,好像不成正比。關於這現象,我搜集過意見,大部份人認為黃金五十的研究低估了實際施行政策的難度。很多事情不是政府察覺不到或不想做,而是基於種種原因,不能做一些表面看似合理的事情。
「我同意有人批評我們想法有時是naive,我們從來沒假裝我們知道問題的所有答案。政策制訂是一個不停演變的過程,我認為我們的態度算是謙卑,不停把研究結果跟持不同意見的人分享,從中不停學習,我肯定我們在不停進步中。」

「我們一定有盲點,不過我們已盡量做到最好,例如團隊成員來自不同背景,擁有不同風格,希望互補長短。還有,我們很相信從下而上,從問題最基層開始工作,我們肯定不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,寫一份脫離現實的研究報告,我以前做分析員的時候也不會這樣做。」
「我真的很相信『做大個餅』的概念,這是香港這幾年最應該做的事,我相信只要我們不停講,是可潛移默化改變別人。知識一旦跟別人分享,可發揮很大威力,內地股市的例子很真實。」
你覺得這幾年政府有沒有採納你們的建議?林奮強答:「有」。
林奮強買樓風波期間,我寫過不止一篇評論文章,主要環繞着中環精英容易被高人一等的自信心累死。中環精英在能者居之世界殺出重圍,相信自己能力,以為自己掌握情況,不理解商業世界跟政治世界不同,特別是在現今傳媒環境。林奮強是中環精英表表者,他分析力強,說話有自信,但從政生涯跟中環戰績,是兩個世界。
這餐飯感覺是,買樓風波沒改變林奮強。風波前,如果有人認為他「寸寸貢」的話,他現在仍「寸寸貢」,我相信自信是他生命的重要動力,不管是順境或逆境。
近距離接觸林奮強,即使不同意他的言論,亦很難討厭林奮強這個人,因為他永遠無悔地相信自己基於謹慎分析後得出的所思所想。一個人用功做一件事,過程中建立自信,這是可接受(甚至是可愛)的「寸寸貢」。我是在說林奮強,不是自己。
林奮強買樓風波告一段落後,他本可恢復行會成員職務,但他選擇離去,我想知道原因。原因有兩個:一、林奮強不想媽媽受苦。林奮強媽媽患腦退化症,那時候記者不停打電話找她,扮不同身份,林老太記不清楚跟誰說過甚麼,越說越亂,情況令林奮強感心痛。自己製造的問題,理應自己承擔,他不想連累八十多歲的媽媽。二、他想繼續黃金五十的工作,而當時政治氣氛,會令工作變得困難。買樓風波後,如果他繼續留在行會,他一舉一動,都容易被政治化,黃金五十的研究容易被視為不夠中立。
加入行會,本來是希望在一個接近權力中心的平台,發揮影響公共政策的功能,符合黃金五十的宗旨。林奮強離開的決定,牽涉家人,外人很難加插意見。談起這件事,林奮強不感可惜:「我會完成對香港的承諾。」

發過誓五年內為港服務

甚麼承諾?「我出任行會成員時發過誓,五年內,為香港服務。」一個成年人一本正經在我面前談發誓,一時間我不知怎應對,我目不轉睛望着他,看他會否爆出一聲大笑,以示發誓是笑話,但林奮強沒笑出來,相反,他變得特別正經。
黃金五十長遠前景是怎樣?十年後,黃金五十怎樣,林奮強在哪裏?「十年後,黃金五十不再存在,林奮強在香港。香港的病醫好了,黃金五十沒有存在價值,我有信心香港人在這段時間內能夠作出明智決定,香港將進入更美好年代,證明我這香港大好友沒看錯。」

最偉大一代

林奮強談及媽媽時,他哭了。林奮強母親林莫秀馨女士是著名教育家,上月去世。我告訴林奮強我跟媽媽一起住,他知道我對母子情有接近他的理解,他告訴我多個關於他媽媽的故事。
母親永遠把兒女放在自己之前,擔憂兒女成為一輩子的責任,在一個無私教育家身上,特別發出光芒。
林老太去世前,林奮強每次探病,她都不斷叮囑,快點上班。有一次林奮強帶孫兒探病,林老太訓示,他們不應來,應在家讀書。林奮強說,上一代為我們這一代,付出實在太多,我以無言附和。
即使是感性中的林奮強,離理性也不會太遠,他說:「很多人留意不到,人口老化的影響之一,是我們這一代,花最多時間一起的人,不是配偶,不是兒女,是媽媽。媽媽去世時,我53歲,我跟她一起53年,你可以計下數,你跟太太和兒子,未必會一起度過53年。」

交棒

跟林奮強談香港,「交棒」兩個字出現次數甚多。林奮強特別關注自己所屬45歲至54歲這年紀的人,這批人為數60萬,佔香港人口分佈最多數。
平均五十歲的香港人,處於三代之中,上有父母,下有子女,這群人五十年來累積豐富人生經驗,經歷過經濟起飛、六四事件、移民潮、回歸等,有學識和見識,對香港政經前途,起左右作用。
「上一代走難來香港,我們這一代人卻是移民去世界各地,吸取人家最好的東西,然後選擇回香港,這一代擁有廣闊視野。」
林奮強指出我沒想過的一點,這批平均五十歲香港人擁有不一樣的同理心,關心更多人和事,思想較開放,判斷層面較廣,對香港這段時間的公共討論,起重要作用。
然而,十年後,這批人老去,思想或會變得狹窄,或失去同理心。在黃金五年(2010年至2014年)內這一代怎交棒予下一代,將影響香港前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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